星期五, 10月 31, 2008

困惑之惑

我相信真理,問題是我怎麼知道我所相信的就是真理?所以我懷疑。然而等我懷疑遍所有事物,一切皆變得不可信了,那我還能相信什麼?於是我又回過頭質疑「懷疑」本身……於是我困惑了。

我們總得相信些什麼,不能靠「不相信」活著。向來最能取信我的是自然科學,因為那一個個定律、定理,都是經過許多科學家歷時間的嚴格考驗,其中絕大部分都將恆久遠的存在,至少在我孫子的孫子的孫子那一代之前,都會是對的吧?即使這世界上沒有絕對,起碼和人類社會的種種相比,自然世界的種種顯然更接近真理。

我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公平,譬如人性的貪婪、恐懼,自有人類社會以來即伴隨至今,而且可預期在我曾孫的曾孫的曾孫那一代之後依然不會消失。但相較於自然定律,我可以說質量一定守恆、萬(物皆)有引力,卻不能說人總是貪婪,總是恐懼。我們還是可以見到很多人不受金錢誘惑,還是有很多人勇敢冷靜。故我們只能說「一般情況下」或「大多時候」人性貪婪又恐懼。

這種有缺陷的真理會對我們日常行為帶來一些麻煩。通常對付祂們的方法,你可以假定人總是貪婪恐懼,如此則絕大多時候你是對的,但也註定你一定會犯錯;否則你也可以判斷什麼時候對什麼人不叫做「一般情況下」,當然,風險是你很可能會判斷錯誤,相信了卑鄙的人又懷疑正直的人。

好吧!不講這麼抽象,舉例來說,我有一些朋友,他們在專業知識和經驗上都足以信任,也相當聰明,是其他人隨時可以諮詢的對象,不論問什麼,他們總是可以給出一個答案。如果你皺起眉頭,問:「真的嗎?」尤其在他們熟悉的領域內,他們一定會(就好像你在問一個理所當然的事一樣)回答你:「本來就是這樣啊!」彷彿說,這是真理。你吵不贏他們,因為你懂得不夠多,通常只能捧著真理回去琢磨。

我知道得不夠多,也不夠聰明,因此常常當我以為瞭解了一樣道理,卻馬上發現我仍未完全懂,過些時候,又發現其實不盡然是那樣。所以我總徘徊在「相信」與「懷疑」之間,十分辛苦,有時候搞到腦袋快要爆炸。何謂真實?我已經不知道了。

「相信,便得永生」。看那張貼在電線桿上的訓示,還真有點諷刺。其實我也可以過得很輕鬆,只要我相信至目前為止我所學到的知識,如果將來被推翻了,那就改信一尊神明,也是信。完全不必掙扎於這些無謂的哲學之辯,還能換得自信、心安。

我想,這大概是某種強迫症,無法停止腦袋中無聊的思考活動,以致於陷入無止盡的困惑之惑。

語:前一陣子老師來信,講到「……money wise? perhaps.」他覺得金融業錢來錢去,都是泡沫,盡皆虛假。反之,他從一篇篇嚴謹的學術研究中看到的更多更接近於真實。但我也曾看見過玩假的學術研究,還為數不少;也曾體會過勉力追求真實的研究員/分析師/經理人。因此我們很難用簡單的二分法區分真實與虛假,紅樓夢言:假作真時真亦假,故更多時候也只能是困惑了。

4 則留言:

小熊 提到...

學長:

雖然自然科學也是假設之下才有嚴謹的理論,但是因為他們可以實驗,所以有辦法去控制假設,驗證理論。社會科學最麻煩的地方在此,我們根本沒辦法去找兩個一樣的群體,然後去驗證理論。也因此,各項理論背後都會有資料去支持他們。

所以,有時候我覺得,對於社會科學,最後決定要相信某種理論與否,並不是真理的問題,而是意識形態與信念的問題,是這決定我們支持或相信某理論,而不是對於真理的追求。

有時候,對於我來說,我也很好奇與困惑的是,像我所偏好的自由市場理念,對於我來說,會不會就是我單純的信仰,有時因為這信仰,我反而沒辦法看清楚全貌,而缺漏了什麼?

Isaac 提到...

小熊:

社會科學之不能實驗正是讓我常常不敢放心盡信的原因。拿自由市場來說,他也經過許多嚴苛的檢驗,大體上是站得住腳的,但有時也面臨嚴峻的挑戰,不禁讓人疑問:他真的是對的嗎?

因此,大部分分站左右兩邊的人都是信仰的成分大,這就是我說的「相信」,然後心理上就好像找到依歸了,而我更常是質疑左又質疑右,對於什麼才是對的卻是茫然得多。

小熊 提到...

學長:

你這篇文章讓我想到 Karl Popper 說過的一句話,他說:「我們的理性思考來自於我們感性地相信我們是在理性的思考」。

他這段話的意思是,我們根本不知道何謂理性,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理性思考問題,而是我們感性運作下,我們才會去相信我們真的在理性思考。

Isaac 提到...

小熊:

我不確定那句話有多對,因為所謂理性思考是用邏輯推導、編織而成的,就好像我們眼睛看到的儘管是幻象,但還是可以透過如蝙蝠的聲波來辨別真實一樣。這種方法有極限,但會只是「感性的相信」嗎?

又,如果這句話是對的,那「我思,故我在」就變成「我相信我思,故我在」了,唉壓壓……